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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.猝不及防的一跪


烈日当头,  玉蚌台上礼官高声宣读着诏令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卡顶着颓白的一张脸,  昏昏沉沉坐在高台右侧,  从她这个角度看出去,  除了能看到礼官的嘴极有规律的一张一合之外,还能看到迦罗从远处一步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已近晌午,  光线变得尤为强烈,  他踏上高台,  微微低头从礼官手中接过诏书,  清俊如铸的脸上神色晦暗难明。

        拿下南境十二座城池的是他,  于人墙中杀出一条血路,  攻入昌孜,  取下小霍努土司首级的也是他,  这正一品辅国大将军,  他当之无愧,南卡知道他当之无愧,  西蕃百姓亦知他当之无愧。

        待礼官宣读完诏书,人群中旋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迈的老人转动着手中的嘛呢经筒,  垂首低声念诵起祝祷的经文,  年轻少女们小麦色的面庞上浮出明显的红晕,  欣喜若狂挥舞着双臂,  想让这位奴隶出身的将军注意到自己;某个孩童刚要伸手指向高台上的身影,就被身旁的妇人喝住,  那妇人俯下身,  估摸着是在告诉孩童,  用手指向英雄,是对他的不敬。

        广场上的氛围从未如此和谐过,和谐得足以让人将先前那场杀戮从脑海中抹去,和谐得就像是这场大典原本该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迦罗仅在玉蚌台上停留了片刻,便转身疾步离去,人潮中的欢呼呐喊声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南卡的耳膜,定眸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,她忽然觉得一路指引着她走到现在的那个人,如今已遥不可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了闭眼,刺痛双眸的不知是头顶灼热的艳阳,还是被迦罗日光包围的身影,睁开眼,低头看着身上被血弄脏的长袍,她眼眶发红,皱着眉涩然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西蕃奴隶何其多,如此庞大的群体汇聚成的期待和不满,恐怕比洪水猛兽还可怖几分,可惜不太凑巧的是,他们不满的是南卡,期待的却是迦罗。

        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眸,南卡紧抿着唇,一瞬不瞬的望着迦罗逐渐远去的背影,她在心里声嘶力竭的喊着他的名字,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只看一眼就好,只要他回头看看她,就会发现看似若无其事的她,实则有多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有更好的选择,她何尝不想轻松的结束这场大典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若有更好的选择,她怎会将弓箭对准那些她曾发誓过一定要保护的奴隶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比起射杀行刺她的奴隶,让鲜血弄脏她的衣裳,她更想精心打扮一番之后,以一副不谙世事的清纯面孔出现在迦罗面前,等着他来保护她,锁儿说过的,男人对清纯可人的女子最没有抵抗力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事实是,她根本没有所谓的更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    当腥红的液体浸透地毯,当浓重的血腥味混入空气漫至鼻端,她心下万般无助,很想扔下弓箭立刻离开玉蚌台,奈何观礼台上,广场中央,有这么多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,她无路可退,深知这一点,她的神思始终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高台上射出的每一箭,与其说是射杀刺客,不如说是在射杀她自己,射杀那个以为只要得了权,便可保护想保护的人,做主自己人生的布萨南卡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看到,她举起的弓箭,化作了无形的利刃缓慢挑开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看到,她竭力克制着不让双手颤抖,咬紧牙关咽下了满腔的悲愤。

        看不到的东西,该用什么去证明它的存在?

        就如她莫可奈何,心力交瘁,人们却只会因她连眨眼都不曾就取了十条人命的行径,笃定她是个冷血的恶魔。

        兴许……兴许迦罗亦是如此认为,所以不愿看她,可即便如此,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,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。

        直至此时,南卡才恍然大悟,原来就算她从背黑锅的女土司变成了西蕃的女赞普,许多事仍由不得她做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赞普,快看那边!”

        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,锁儿激动地拽着南卡的衣袖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在俯身跪地的人群尽头,南卡看到一袭颀长的白影正缓缓步出轿撵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在玉蚌台受封的共有两人,一个是迦罗,另一个另一是白无络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些天,南卡邀请白无络出席大典,结果被他用“起不来”三个字给拒绝了,以为在他眼里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品国师头衔,远不及他的睡眠重要,就没有再勉强他,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广场上,她顿时不能置信的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欢呼雀跃的人潮,因着白无络的到来霎时归于平静,他步伐如常悠哉,老远就抬眸朝南卡的方向弯唇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既然他肯露面,那于情于理南卡都得亲自给他颁诏书,思及此处,她侧目看向锁儿:“我脸上还有没有什么脏东西?”锁儿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,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度站上玉蚌台的时候,南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绕过一脸虔诚双手合十的百姓,白无络不紧不慢步上高台来到南卡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身上戴着这么重的首饰,仍能箭无虚发……”他语气一顿,凑到她耳边调侃道:“南卡,你的箭术确实进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耳畔响起白无络慵懒温润的嗓音,南卡并未如往常那般出言还击,只勾唇笑道:“不是说起不来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旁若无人的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,“傻笑什么?我看今日天气不错,想出来晒晒太阳,顺便过来取诏书,怎么?你不会是见我来了,便不打算给我颁诏书了吧?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南卡敛神侧过身,准备从礼官手里取过诏书之时,白无络低下头理了理雪白的衣袍,随后猝然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这一跪的杀伤力可不小,高台下方的百姓和看台上的贵宾皆目瞪口呆不说,人群中还有几个老人抽搐着嘴角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卡同样受到了不小的惊吓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,惊呼道:“你跪我做什么?!快起来!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俯下身正欲扶白无络起来,却听到他低声说:“把手收回去,那日,我教你的巫术还差最后一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,我得跪下接过你给的诏书,所以你不能扶我起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在西蕃除神佛以外,只有一个人能同时让奴隶和贵族心生敬畏,而这个人,这个西蕃子民称为是神佛在人间化身的人,此刻就跪在南卡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奴隶们不愿承认南卡是他们的王,亦不敢对一个能让西蕃第一巫师下跪的人有什么不满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就是,白无络突然出现在登基大典上的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 猜到他的意图,南卡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郑重地把诏书放到他高举过头顶的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向来只会俯视众生的人,竟会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,跪地接过她给的诏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布萨南卡何德何能,让他如此屈尊降贵的帮她?

        恍惚间,南卡想起了幼时的一桩旧时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回,她听信了白无络的话,在某个雪天,当着融一郡主的面抓了一把雪就塞进了嘴里,发现雪吃起来并像白无络说得那么甜,惊觉上当受骗的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融一郡主责骂她,说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在雪地里吃雪,照顾她的女奴们说,雪这种东西吃进肚子里是要生病的,唯有白无络,偷偷端来一碗掺了蜂蜜的雪,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,柔声安慰她,“你看,我没有骗你吧,雪真的很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从小到大,他一直是如此,不会对她说什么好听的话,只一味将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,固执的用自己的方式待她好,譬如今日,旁人皆以为,既已举行了登基大典,那西蕃百姓是否愿意承认她赞普的身份,便是无关紧要的事,只有他清楚她在意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白国师……”南卡语气发颤,微微垂首望着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眸,一字一句说道:“今后,请你辅佐我成为一个称职的赞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赞普厚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金色的阳光似碎屑般,散落在白无络那张对男人来说太过好看的脸上,他腰身挺得笔直,薄唇边溢出若有似无的笑意,纵是跪在地上,仍不减半分气度。

        认识他这么久以来,南卡头一回真切的觉得,他的确有令人惊叹的天人之姿。

        伸出去扶白无络的手,被他紧紧抓住,他起身用南卡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,而后,盯着她的脸,半眯着眼道:“天人之姿?”

        发觉被他读了心,南卡急忙解释:“你别误会,我只是单纯的赞美你,并不是对你什么非分之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若有所思的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将目光抛向观礼台,意味深长的笑了笑:“有没有非分之想都不要紧,我喜欢你赞美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与此同时,迦罗正举目注视着玉蚌台上的一举一动,视线捕捉到南卡第四次对白无络露出笑容的那一瞬,四下的空气骤然凝结成冰,他眸中腾起森然的杀意,倏然捏紧手中明黄色的诏书,用力到骨节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剜掉白无络的双眼,让他再不能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着南卡,他想砍掉他的双手,让他再不能碰触南卡,没有巫术,就凭他那副身板,估计他一拳下去就能把他打吐血。

        要是冲过去的速度够快,说不定能赶在他使用巫术之前把他打趴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迦罗下意识往前迈出几步,但一想到登基大典尚未结束,此时生事,必定会惹南卡生气,他又很快退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想不到,大名鼎鼎的西蕃第一巫师,居然会跪倒在布萨赞普脚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听说,他与布萨赞普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从幼时起便形影不离,你们以为他这一跪是臣服于布萨赞普,我倒觉得他是拜倒在了布萨赞普的石榴裙下。一个举世无双惊为天人,另一个容姿出众又刚登上了赞普的宝座,要我说啊,翻遍整个西蕃也找不出比他们更登对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登基大典过后,若是赞普能尽快能举行大婚,那我等也可以跟着讨一杯喜酒喝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前来观礼的贵宾皆知南卡会在登基大典之后成婚,不过并不清楚与她成婚的人是谁,因白无络突然出现,与她在高台上状似亲昵,众人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她的成婚对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诸位大人有所不知,我们赞普与国师仅是挚友之谊,同她成婚的是适才先于国师受封的一品辅国大将军,喏,就是站在那边的那位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朗仕珍半真半假的笑着,抬手轻轻往迦罗的位置一指,使节们闻言纷纷尴尬的垂首不语,而迦罗神色黯淡的低着头,像座风化的雕像似的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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